做了一個怪夢，很多人第一個念頭就是查「周公解夢」。可是網路上的周公解夢大多不註出處，同一個夢在不同網站上有不同說法，也看不出哪一句是古書裡的、哪一句是後人加的。這一頁根據實際傳世的版本，說明周公解夢是什麼、從哪裡來、書裡到底寫了什麼，以及今天該怎麼讀它。
為什麼是「周公」
周公，即周公旦，是周代初年的政治家，後世儒家奉為典範。《論語·述而》記載孔子晚年感嘆：「甚矣，吾衰也！久矣，吾不復夢見周公！」孔子以夢見周公表示自己心嚮周公之道，如今連夢也不再夢到，可見衰老。從此，周公的名字就和做夢連在一起，民間的解夢書也就托名於他。
但必須說清楚：《周公解夢》並不是周公寫的。它是晚出的民間編集，借用了周公的名望。這種托名古人或遠方權威的做法，在世界各地的解夢書裡都很常見：波蘭的夢書自稱「埃及」，伊斯蘭的解夢書托名伊本·西林。
本站引用的版本
本站引用的是《周公解夢全書》收在《繪圖增廣玉匣記》裡的版本。這部通俗日用書的扉頁寫著「光緒六年仲夏校鐫」、「許真人原本」、「掃葉山房藏板」，也就是1880年的刊本。掃描本保存在哈佛燕京圖書館的藏本中，可以在 archive.org 上閱讀。
全書分為二十七類，從「天地日月星辰」到「龍蛇禽獸」再到「龜鱉魚蝦昆蟲」。體例非常簡潔：每句七個字，前面是夢見的事物，後面是判語，常用「主……」、「大吉」、「凶」等字。例如：
| 原句 | 類目 | 白話 |
|---|---|---|
| 蛇咬人主得大財 | 龍蛇禽獸 | 夢見蛇咬人，主得大財 |
| 蛇入懷中生貴子 | 龍蛇禽獸 | 夢見蛇入懷中，主生貴子 |
| 水上行者主大吉 | 水火盜賊燈燭 | 在水上行走，大吉 |
| 水上立者主凶事 | 水火盜賊燈燭 | 站在水上，主凶事 |
維基文庫上的通行文字有幾處和1880年刊本不同。例如維基文庫作「蛇蛟人」，刊本實為「蛇咬人」；刊本「蛇行水內主遷榮」，維基文庫作「主榮遷」；刊本「自落水中不出凶」，維基文庫作「自跌水中」。所以本站引用的每一句，都先對照刊本掃描再使用。
二十七類，包羅日常
這二十七類幾乎涵蓋了一個人一生會遇到的事物。除了上面提到的幾類，還有「身體面目齒髮」、「金銀珠玉絹帛」、「哀樂病死歌唱」、「夫妻產孕交懽」等。從類目本身就能看出編者關心什麼：身體與健康、錢財與珠寶、婚姻與生育、生老病死。每一類下面都是一句句七言，句句都是「夢見什麼，主什麼」。
書中沒有任何解釋。為什麼金銀寶物代表富貴？為什麼貓捉老鼠就會得財？書裡不說，只給結論。這種只列判語、不講道理的寫法，和波蘭的夢書、德國的民間夢書如出一轍。也正因為簡短好記，這些七字句才能在民間流傳這麼久。
另一部大書：《夢林玄解》
除了《周公解夢》，明代還有一部篇幅大得多的夢書《夢林玄解》，崇禎九年（1636年）刊行，題邵雍纂輯、陳士元增刪、何棟如重編。它按天象、地理、人物、形貌等部分類，每條附有吉凶判定。目前我們手上沒有可以逐字核對的占辭全文，所以本站只引用它的條目名稱和吉凶判定，例如「蛇盤肩腹，大吉」，不引用其他占辭。有趣的是，1906年日本出版的《夢判斷》就是《夢林玄解》的日譯本。
書中常見的「反說」
《周公解夢》有一個鮮明的特點：許多令人害怕的夢，反而被讀成吉兆。被蛇咬，主得大財；見人死或自己死，「皆吉」；身在火中，有貴人扶持。這種「夢中凶、醒來吉」的讀法，在歐洲的民間夢書和日本的「逆夢」說法裡也都能看到。它讓人不必把惡夢看得太重，本身就是一種民間的安慰。
當然，也有直說凶的句子。例如「齒自落者父母凶」，牙齒自己脫落，主父母有凶事；但緊接著下一句就把它緩和了：牙齒落了又長出來，是吉事。
比周公解夢更古老的夢論
《周公解夢》背後，還有更早的中國古典對夢的看法，本站也一併引用：
《詩經·小雅·斯干》：占夢的人解釋夢境，「維熊維羆，男子之祥；維虺維蛇，女子之祥」。夢見熊羆，是生男的吉兆；夢見大小的蛇，是生女的吉兆。這是中國最古老的蛇夢判語之一，而且是吉的。
《列子·周穆王》：不從吉凶，而從身體解釋夢。「藉帶而寢則夢蛇，飛鳥銜髮則夢飛」，壓著衣帶睡覺會夢見蛇，鳥銜走頭髮會夢見飛。這裡沒有吉凶，只有原因。
《黃帝內經·靈樞·淫邪發夢》：同樣從身體說夢。「陰氣盛，則夢涉大水而恐懼；陽氣盛，則夢大火而燔焫」，上部氣盛則夢飛，下部氣盛則夢墮。這是醫家的解釋，不是占卜。
陳士元《夢占逸旨》（1562年）：明代陳士元蒐集歷代夢的故事。他在〈蛇龍篇〉說蛇也是龍的一類，「厥兆不同」，最後還對《詩經》提出疑問：說蛇是生女的吉兆，「豈盡然哉？」可見古人自己也並不全信。
周公解夢和其他文化
《周公解夢》是本站比較的九種解夢傳統之一。同樣是蛇，在波蘭的夢書裡是人的惡意，在伊斯蘭的解夢書裡是依顏色分等的敵人，在拿坡里的數字夢書裡是八十九號，在明治時代的日本夢判斷書裡則是好姻緣。日本的夢判斷書有許多句子幾乎照搬《周公解夢》，例如水上行吉、水上立凶這一對。你可以在各國解夢比較工具中把這些說法並排來看，每張卡片都註明書名和出處。想看蛇夢在各傳統中的完整說法，可以讀夢見蛇的意思；想了解從古埃及到佛洛伊德的解夢史，可以讀解夢的歷史。
今天怎麼讀周公解夢
《周公解夢》不是預言書。它記錄的是古人希望什麼、害怕什麼：財富、官位、子孫、家宅平安。讀它，就像翻一本老黃曆，可以看見過去的日常生活和心願。
本站引用周公解夢時，一定註明書名和類目，並在旁邊附上心理學的看法。沒有任何夢能預言未來。但古書裡的一句話，可以變成一個好問題：這個夢讓我感覺如何？它像我清醒生活裡的哪一件事？